晨光微露時,我總愛泡一杯清茶,倚在窗邊凝視后院那棵日本紅楓。它不像其他樹木那般高大威嚴,卻以獨有的姿態,在四季輪轉中書寫著屬于東方的靜謐美學。
這棵紅楓是五年前從苗圃精心挑選而來的。記得當時在眾多苗木中,它那纖細的枝條和初現的掌狀葉片瞬間抓住了我的心。園藝師傅告訴我,日本紅楓(學名:Acer palmatum)原生于日本、韓國和中國東部,在東亞文化中象征著優雅、寧靜與生命的循環。
春天,它是庭院里最早醒來的精靈。嫩綠的新葉從赤褐色的枝頭探出,像嬰兒的手掌般柔軟。到了五月初,葉片漸漸展開,呈現出清新的黃綠色調,在陽光下近乎透明。這時我常搬把藤椅坐在樹下,看陽光透過薄薄的葉片灑下斑駁光影,仿佛能聽見生命生長的細微聲響。
而最美的時刻當屬深秋。十月的霜風一過,楓葉便開始了一場絢爛的蛻變——從邊緣開始,翡翠綠漸漸染上金黃,繼而轉為橙紅,最終定格在深秋那種濃郁的酒紅色。這個過程持續近一個月,每天都有新變化。我特意在樹下鋪了青石板小徑,只為能近距離觀察每片葉子的色彩漸變。當整棵樹紅透時,夕陽西下時分,逆光中的楓葉如同千百盞半透明的紅燈籠,溫暖了整個庭院。
日本紅楓的妙處不僅在于葉色,更在于其四季皆可賞的樹形。經過適度修剪,它的枝條自然舒展,形成優美的傘狀冠幅。冬季落葉后,赤褐色的枝干在白雪映襯下呈現出水墨畫般的線條美,讓人想起京都龍安寺的枯山水庭園。我按照日式庭院的養護方法,每年早春施一次有機肥,夏季注意適度遮陰,保持土壤微酸且排水良好。五年下來,它已從當初不足一米的小苗長成約兩米高的庭院主角。
這棵紅楓也成了我家生活的一部分。女兒喜歡在樹下讀俳句,她說松尾芭蕉的‘古池や蛙飛び込む水の音’(古池塘,青蛙躍入,水聲響)與紅楓的意境特別相配。妻子則學會了楓葉天婦羅的做法,偶爾采摘最鮮嫩的春葉,裹上薄薄的面糊油炸,配著抹茶鹽,成了我們家春天的儀式。去年深秋,我甚至邀請了攝影愛好者朋友來舉辦小型‘觀楓會’,大家在紅葉飄落的庭院里品茶論藝,那些紅葉被我細心收集起來,做成標本夾在《萬葉集》里。
植物學家朋友告訴我,日本紅楓之所以能呈現如此豐富的色彩,是因為葉片中含有花青素、類胡蘿卜素等多種色素,不同季節的溫度、光照和酸堿度變化會影響各種色素的比例。這讓我更加敬畏自然的神奇——簡單的生化反應,竟能創造出這般令人心醉的藝術。
如今這棵紅楓已不僅僅是棵植物,它是我家后院的靈魂,是連接自然與人文的橋梁。每當工作疲憊時,看著它在風中輕輕搖曳,就會想起谷崎潤一郎在《陰翳禮贊》里對日本美學的詮釋:那些朦朧的、不完美的、轉瞬即逝的,往往最打動人心。而這棵紅楓,正是以它四季變幻的陰翳之美,教會我在快節奏的都市生活中,如何找到一片屬于自己的詩意棲居地。